一支球隊,每個球員的能力都在一定的水準,但湊在一起卻踢不出該有的成績。問題出在哪裡?
多數人第一個想到的答案是教練的戰術不對,或是球員的體能訓練不夠。
麥可.莫里斯(Michael Morris)的《部落》(TRIBAL)給了我們不一樣的答案:問題出在「文化」。所謂的文化,是一群人共享的知識、理想、傳統與獨特默契。人們會從身邊的人學習而來,沒有人會特別寫出來,也幾乎不會被說出來,卻會影響著人們的行為。
或許你認為文化是很難改變的。實際上,文化是可以被辨識、也可以被改寫的東西。
接下來,我會分享一位足球教練帶領南韓足球隊的故事,說明文化怎麼影響球員的表現。再談作者提出的三種文化本能,以及它們如何左右我們的行為與決策。
《部落》在說什麼?
麥可.莫里斯是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文化心理學家,研究文化如何影響人的思考與合作,也替企業、政府與政治競選團隊擔任文化議題顧問。
書籍的副標題是:「讓人類分崩離析的文化本能,也可以把我們凝聚起來」。副標題清楚點出了,文化既能引發衝突,卻也能促成團結。
莫里斯的核心立場是,人是「部落人」而非「經濟人」。行為經濟學是探討「怎麼讓人做出較為理性的決定」,而這本書問的是另一個問題:一群陌生人為什麼能夠合作。
「部落」這個詞常常被誤會,常帶給人「原始」與「停滯」的印象。作者希望找回最初的意義:共同享有的文化所造就的社群。
隨著全球化的發展,我們的社會與個人文化其實是不斷演變的。如同書中所述:
「文化制度會塑造個人心智,個人性質也會形塑文化制度。」
人被文化塑造,同時人也在改寫文化。
這種由共同文化塑造而出的部落,改變了人類的生活。人類加快了學習速度,因為我們能透過觀察身邊的人學會新技能,不需仰賴費力且費時的試錯經驗。同時它也賦予圈內人相似性,帶來連結感與忠誠感,合作才變得可能。
群體內的相似性之所以能促進合作,是因為這種人人都知道,而我也知道別人知道的東西,能藉此預判他人的行動與意圖。這種「已知的已知」(known knowns),語言學家叫它共同基礎,賽局理論叫共同知識,認知科學家叫第二階知識,心理學家則稱為後設認知。
這讓我想到《知識的假象》,書中提到:思考是一場集體行動。人像蜜蜂,社會如同蜂巢,智慧並非儲存在自己的腦袋裡,而是在人類的集體之中,透過不斷累積與傳承而來。
《知識的假象》講的是知識散布於群體裡,《部落》講的是文化也一樣,是從群體建構而出的共同文化知識。兩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,這些顯示:我們比自己以為的更受群體影響。

當我們從群體的角度來看事情,才能辨識出那些商業決策、政治互動與文化變革背後那雙「看不見的手」。
希丁克帶領南韓足球隊的故事
書中最為精彩的故事,是一位荷蘭籍足球教練古斯.希丁克(Guus Hiddink)帶領南韓在 2002 年世界盃打進四強。
希丁克總是能激發球隊的天賦,在 1998 年就曾帶領原本磨合不佳的荷蘭隊打進世界盃殿軍。多數人認為,他靠的是戰術或者體能訓練,莫里斯則是看到,他改變球隊的文化心理。
南韓社會敬老尊長、極度重視資歷。這些社會文化也帶進了球隊:國家隊名單過去是依社會背景選出來的,不是依球員的球技、心態等因素。因此,希丁克接手球隊後,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完全掌握名單,採用公開選拔來篩選球員。
這些文化也表現在球場上。年輕球員在球門前會猶豫要不要把進球機會讓給資深隊友,猶豫的那幾秒就錯失時機,事後還要向老將道歉認錯、自我批判。
於是希丁克搬出一套新規則:隊內禁止使用敬語,把自己當成國際職業球員。
這種做法當然有人反對,說他罔顧文化差異,要南韓球員像外國人一樣踢球。莫里斯的回答是,或許如此,但也不盡是這樣。改變之後,老將不再固守舊有戰術,新秀也能自在地踢球。
然而,在進行幾場練習賽卻輸球後,這支球隊很快就故態復萌。
老球員又開始帶著隊友做老派熱身、誇耀過往的國家隊戰績,用餐時先讓老將入座,新秀甚至要幫老將擦鞋子。
希丁克這次是換掉儀式本身,不再依靠禁令:讓年輕球員帶領熱身,用餐與住宿把老將和新秀混合搭配在一起。
這些文化上的改變,最後使這支南韓隊順利通過了世界盃分組賽,並一路打到四強。
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到文化的力量,也可以看到它的危險。文化能被塑造出來,卻同時反覆無常、相當不穩定。
真正被改掉的從來不是規則本身,而是人跟人之間的互動:誰在什麼場合、對誰做什麼。我們往往不知不覺被文化蒙蔽,忽略了它的存在。

三種文化本能
作者把部落本能分成三種:同儕本能、英雄本能、仿祖本能。
每一種本能都對應一組文化符碼,也各自對不同的部落信號起反應。文化符碼要被觸發,需要情境的提示加上我們內在的需求,兩者缺一不可。接下來我會一一介紹。

同儕本能
同儕本能(peer instinct)是日常生活中配合身邊人的那股引力。從眾者追求的是理解與歸屬。
同儕本能的作用是效仿他人習得的反應,尤其是多數人共同的習慣。在相關的情境裡,同儕本能就會被觸發,我們開始注意同儕、解讀他人心思、觀摩學習,也產生順從的動機。
隸屬於一個文化社群,就會內化它的同儕符碼,知道在什麼場合該怎麼做。喚起同儕符碼的是部落的標誌:語言、服裝、情境、口號。
同儕符碼會使我們從眾,從眾有助於組織合作能力。原本我認為從眾都不是好的,但在某些情境下,從眾反而能促進合作。
壓力會讓人更順從那些明顯的同儕符碼。
想像在一間忙碌的餐廳廚房,每個員工都在忙於各自的工作,到處奔波,還得以熟練、制式化的方式傳遞盤子。在這有時間壓力的場合,不是個人自由發揮創意的時候,主廚需要確定可行的方法,且同事都能理解的做法來執行任務。他們有固定的標誌:「背後有人!」(Behind!)的安全術語、制服、廚具。或許員工自己在家做菜時不會這樣,但是在忙碌的餐廳廚房,他們就必須遵守,以確保流程運作順暢。
同儕符碼對「流行信號」敏感,也就是關於夥伴與族群正在做什麼、想什麼、說什麼的資訊。這些流行信號會改變我們的行為與決策。
過去加州許多城鎮都在宣傳節能政策與方法,但最終這個節約能源的計畫並未達到省電的效果,甚至導致用電量不減反增。
宣傳節能減碳的價值觀並沒有效果,但改成在宣傳中列出鄰里的用電量,讓民眾與自家用電量做比較。當他們看到鄰居用電量較低的信號,就會改變他們浪費的習慣。
鼓勵民眾投票也一樣。不要宣傳這次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去投票,這種信號在告訴你,許多人沒有去投票。想要鼓勵人投票,反而要發布很多人投票的訊息:「數十萬人返家投票」或「投票率創新高」。
好好利用同儕本能,能改變人們的行為。如果你要鼓勵一種行為,就告訴人們多少人已經在做,不要強調多少人還沒做。
英雄本能
英雄本能(hero instinct)是我們熱烈追求有聲望、有名譽的人的傾向。貢獻者夢想的是得到敬重與遵從。
在一個注重名譽的物種裡,為團體犧牲奉獻能換到豐厚的回報,因而造就出利他行為。
當然,這不表示我們給予的主觀動機就是為了外在報酬,自尊與自豪這類內在報酬同樣在運作。或許是因為無私的行為會帶來豐沛的社會報酬,利社會行為才會出現。
觸發英雄本能的,是外在提示與內在需求的交互作用:外在是部落的象徵,內在是被尊重與被肯定的需求。它會激發我們學習技能、擁護理想,也讓我們想突顯自己。
部落的象徵通常跟社群認同的理想有關,人才願意為它花錢、花時間。有時要把英雄符碼傳出去,光有聲望信號還不夠,還需要信使,以及象徵事物這樣的媒介。
書中提到奧美的創辦人大衛.奧格威(David Ogilvy)在挽救公司願意承擔創意風險的文化時,透過的不是訂立更多繁文縟節,而是在每個人的座位上放了一個「俄羅斯娃娃」。當眾人把玩這個娃娃,開到最小的娃娃後,發現裡面留了一張字條,上面寫著:如果你聘用比你更強的人,我們就會成為巨人的公司。
奧格威靠象徵,不是把話講明白。他讓員工想起公司需要大膽的構想。這使得俄羅斯娃娃成為該公司的象徵。
仿祖本能
仿祖本能(ancestor instinct)是回望與懷舊,在傳統裡找到慰藉的那股力量。傳統派重視的是延續性。
傳統保存了與環境威脅有關的重要課題,照著做就能避開那些威脅,所以人才會有忠實重現傳統的動機。
觸發仿祖符碼的是部落的儀式。儀式是精心編排、參照集體過往的公眾活動,同時具有同步與歷史兩種特徵,能造就團結,也能塑造出集體敬畏。
之前我讀過 Dacher Keltner 的《敬畏》。書中提到的其中一種敬畏體驗稱作「集體歡騰」:婚禮、成年禮、祭典、遊行這些場合,會讓人感覺發揮了某種生命力,把大家融合成一個集體。集體歡騰常在「儀式化」中出現,也就是把固定流程形式化,制定出儀式與典禮,這會讓人感受到敬畏體驗。
延伸閱讀 | 《敬畏》讀後心得:敬畏讓自我變小,卻讓我們更靠近身邊的人
前例信號就是利用仿祖本能,透過過往的歷史故事、神話、事蹟或先例,告訴大眾現在發生的改變是有前例可循。所以它能用來推行新習俗,或改變既有慣例的意義。它能替現有的活動跟過往歷史建立連結,賦予傳統的面貌與重要意義。
仿祖本能固然能讓傳統延續下去,賦予新的意義,卻也讓我們易受操控與上當。例如:聲稱這個品牌有悠久歷史、舊瓶裝新酒,會覺得這事物更值得信任且價值更高。這也是為何有時候物品的價值會受到背後的故事影響,故事為它注入意義和正當性。
回歸傳統的最佳例子就是樂高。樂高曾在不斷變革中陷入危機,接任執行長的 Jørgen Vig Knudstorp 讓公司回歸傳統:用簡單的組合就能堆砌出千變萬化的結構。他減少組合的存貨、壓低製造成本,砍掉遊樂園、珠寶與服裝部門,同時推出群眾外包和共同創作的專案,讓樂高迷自己提出構想。
延伸閱讀 | 《樂高 LEGO》閱讀筆記:樂高持續創造品牌價值的 4 大關鍵
這種變化不只是由上而下發生,也會由下而上產生改變。如同書中所說:
「終止舊文化是由上而下發生,建立新文化是由下而上發生。」
這句話也解釋了希丁克為什麼要先禁止球員做什麼:由上而下廢止舊文化之後,新的規範才能由下而上形成。
文化本能既能帶來衝突,卻也能促進團結
心理學教授林益全在導讀中有一段話,點出了這本書的重點:
「同樣是我們對他們,可以是排外,也可以是保護彼此、對抗結構性的不義;同樣是傳統,可以是僵化的藉口,也可以是創新的資源。」
同儕本能、英雄本能和仿祖本能,這三種本能如何運作決定了它們的影響方向。
部落的信號就是塑造民眾文化符碼的資訊,三種本能都會不斷更新,來因應收到的不同信號。所以要改變一個群體,得三種符碼相互搭配,而且不能急。
部落本能確實是許多政治、種族、宗派衝突的根源,但作者認為這些衝突的部分解決之道,或許可以從這些本能裡找到。
結語
這本書讓我們重新看待文化的運作方式,揭露出我們擁有「部落本能」這個天性,在各種群體中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的判斷、決策與行為。它既可以造就衝突與變革,也能為人類帶來團結與進步。書中用了各種案例,告訴我們如何藉著文化符碼駕馭、改變這根植於我們體內的本能。
非常精彩的一本書,清楚明瞭、生動活潑地闡明了部落主義對我們現代生活的影響。
我知道文化會影響一個群體的認知與行為,像是東方社會偏好集體主義,而西方社會偏好個人主義。但我從未深入思考文化如何影響著我們在生活、工作、團體中的行為與判斷。作者將其背後的運作,拆分成三種本能,讓身處在「部落」的我們,了解在社會運作背後,那些隱而不顯的規則。
這本書並沒有要給你一個解方,它帶你用不同的視角來詮釋與改變那些部落,包括公司、學校、城市,還有你的家族。
我覺得這本書可以連結到史迪芬.平克(Steven Pinker)的《共同知識》。這本書講的「共同知識」是:每個人都知道某件事,並且知道別人也知道,這個認知可層層遞迴。平克還探討共同知識如何成為人類群體合作、社會規範及文明運轉的隱藏邏輯。
莫里斯講的部落信號,做的正是把私下的認知變成公開的共同知識。懂得駕馭三種本能,就能促進團結與合作、化解衝突、推動變革與進步。
推薦給正在帶團隊、或想弄懂自己身處的群體為什麼會這樣運作的人。也推薦給對政治對立、世代差異感到疲乏的讀者,這本書至少會讓你換一個角度,看看那些對立是怎麼出現的。
其他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:
- 《瘦瘦針革命》讀後心得:藥物能夠瘦身,卻無法緩解我們對身材的焦慮
- 《第三視角》讀後感:如何勇敢表達自己的想法?
- 《轉賣的地下經濟》:一窺黃牛如何嗅出商機
- 《慷慨的感染力》讀後感:世界上最值得散播的好點子是「慷慨」
- 《人慈》閱讀筆記:你如何看待人性,就會展現出怎樣的人性







